暴雨把这个城市的脊梁骨都要敲断了。
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,声音像是一千个疯子在同时敲打牙齿。屋内,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神经质地跳动着,把秦野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像个随时准备扑杀的怪物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沈烛手里那块雪白的手帕已经被染成了桃花扇。他坐在轮椅上,面前是一杯早就凉透的劣质茶水。
门外传来这一上午第四次试探的脚步声。
那是罗三。这只阴沟里的老鼠,比他那只只会蛮干的搭档雷震要谨慎得多。他在确认,确认沈烛是不是真的快死了。
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沈烛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根快断的琴弦,“还是说,你想等我咳出最后一口气再进来收尸?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罗三手里拿着一份被雨水打湿的报纸,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堆满了虚伪的关心,眼珠子却像雷达一样在屋里扫射。
“沈少爷说笑了,我这不是听说您身体抱恙,顺路来看看嘛。”罗三把报纸放在桌上,目光贪婪地落在沈烛那双毫无血色的腿上,又忌惮地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秦野。
秦野正蹲在地上啃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大骨头。听到生人的气味,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磨盘转动的低吼,那双猩红的眼睛猛地翻上来,死死钉在罗三露在外面的脖颈大动脉上。
那一瞬间,罗三觉得自己就是块挂在钩子上的死肉。
“秦野。”沈烛轻声唤道。
没有呵斥,没有怒吼,只是平淡得像在叫一只猫。
秦野的低吼戛然而止。他烦躁地用脑袋蹭了蹭墙皮,发出沙沙的声响,重新低下头去对付那根骨头,仿佛罗三连做食物的资格都没有。
罗三松了一口气,背后的冷汗把风衣都浸透了。
“看来沈少爷的……宠物,还挺护主。”罗三干笑了两声,往后退了一步,“既然您没事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哦对了,听说最近西区不太平,您晚上睡觉可得把门窗关严实了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沈烛闭上眼,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直到罗三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幕深处,沈烛才缓缓睁开眼。镜片后的眸子里哪还有半点虚弱,只有某种手术刀般精准的冷酷。
“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。”
沈烛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,指尖刚触碰到杯壁,那种令人窒息的痛楚再次顺着脊椎爬上来。视网膜上的倒计时【62:15:33】像是催命的符咒。
他看向角落里的秦野。
“别啃了。”沈烛嫌弃地皱眉,“留着肚子,晚上吃顿好的。”
秦野茫然地抬起头,嘴边还沾着骨髓沫子。他不明白“好的”是什么,但他听懂了沈烛语气里那种让他兴奋的杀意。
……
夜幕降临,暴雨如注。
知微侦探社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,终于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寿终正寝。
轰——!
一只穿着铁头皮靴的大脚直接把门板踹飞了半个客厅。湿冷的风夹杂着雨水灌入,瞬间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。
黑暗中,只有一道急促的呼吸声,和某种机械过载的嗡嗡声。
雷震像一座肉山般堵在门口。他那条标志性的液压机械臂正在喷吐着黑色的废气,活塞运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。
“沈烛!老子来送你上路了!”
雷震狞笑着,每走一步,地板都在哀鸣。他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,尤其对方还是一只残废的老鼠。
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客厅中央。
沈烛依旧坐在轮椅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空的药瓶。面对这头足以捏碎岩石的暴力野兽,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无聊。
“雷震,你的出场方式真的很老土。”沈烛推了推眼镜,“而且,你把我的门弄坏了。很贵的。”
“死到临头还嘴硬!”雷震被这种无视激怒了。他咆哮一声,液压臂上的压力表瞬间飙升至红区,那只巨大的金属铁拳带着灼热的蒸汽,朝着沈烛的脑袋狠狠砸下。
这就是凡人无法抗衡的暴力。
简单,粗暴,不讲道理。
如果是普通人,下一秒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炸开。
但沈烛没有躲。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他只是看着雷震那张扭曲的脸,心里默默数着数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“吼——!!!”
一道黑影从侧面的阴影中弹射而出,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砰!
金属与血肉的碰撞声沉闷得令人心悸。
雷震那只势不可挡的机械铁拳,在距离沈烛鼻尖只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。
一只布满疤痕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机械臂的液压杆。
秦野赤裸着上身,背后的肌肉群因为极度发力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鬼脸状隆起。他硬抗了这一击,胸口被溢出的蒸汽烫得皮开肉绽,但他似乎根本没有痛觉。
那双猩红的眼睛里,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的暴虐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雷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这是最新的军用级液压臂,就算是那几个大家族的金牌打手也不敢徒手接!
“秦野。”沈烛的声音在雷声中清晰可闻,“拆了他。”
就像是解开了某种古老的封印。
秦野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了森白的獠牙。
“饿……”
他低吼着,双手猛地发力。
滋滋滋——崩!
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,雷震引以为傲的机械臂竟然被秦野硬生生从肩膀上撕扯下来!黑色的机油混着鲜红的血液喷泉般涌出,溅了秦野一身。
“啊啊啊啊啊!”
雷震的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掐断了。
秦野丢掉那堆废铁,一步跨到雷震面前,单手掐住他的脖子,像提一只小鸡一样将这具两百多斤的躯体提离地面。
在这个未来的灭世魔王面前,所谓的地下拳王,不过是一个稍微硬一点的玩具。
噗嗤。
秦野的一记贯手直接轰碎了雷震的胸骨。
世界安静了。
只剩下窗外的雨声,和秦野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站在血泊中,手里还提着雷震逐渐变凉的尸体。那双红瞳中的杀意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。
他杀人了。
以前在笼子里,他也杀过,但那些人都会打他,骂他。可这次……这次是为了主人。
秦野小心翼翼地转过头,看向轮椅上的沈烛。他那副样子,就像是一只闯了祸等着挨打的大型犬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沈烛推着轮椅,避开地上的内脏碎片,来到秦野面前。
他掏出那块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手帕,伸手擦掉了溅在秦野脸颊上的一滴机油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
沈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。
秦野愣住了。没有鞭子?没有电击?
“不过,吃饭前得先收拾餐桌。”沈烛从怀里摸出一瓶贴着骷髅标签的试剂,扔给秦野,“倒在他身上。别留痕迹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是一场令人作呕的化学课。
秦野笨拙地按照沈烛的指示,将强酸试剂倒在尸体关节处。看着那不可一世的雷震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黄水,秦野时不时偷瞄一眼沈烛。
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人类,面对这种场面,竟然比他这个野兽还要平静。
他在用一种艺术家的眼光审视着尸体的溶解速度,嘴里甚至还念念有词:“软骨溶解需3分钟,肌肉组织碳化需5分钟……下次得改良一下配方,硝酸比例太低了。”
这一刻,秦野那颗混沌的大脑里,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一个念头:
这个主人,比他更像怪物。
也是唯一的,同类。
等到一切处理干净,雨也渐渐停了。
秦野蹲在地上,像邀功一样看着沈烛,尾巴骨似乎都在隐形摇摆。
“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发出委屈的咕噜声。
沈烛摸了摸口袋。
空的。
买秦野花光了所有积蓄,刚才那瓶化尸水是最后的库存。现在的他,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“忍着。”
沈烛面无表情地推开秦野凑过来的脑袋,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,语气冷得像冰。
“我也饿。”
